第(1/3)页 白家在城东。 烬契城被封粮之后,城西灯火渐起,城南人心摇晃,旧码头与灰契司几乎一夜未眠。 唯独城东很安静。 不是没有人。 是没人敢出声。 白家在烬契城立了两百年,祖宅占了半条东坊街。高墙青瓦,门前两座石阙,阙上刻着白氏家训: 【受族恩者,承族命。】 这八个字,城东人从小看到大。 白家祖上出过太衡宗长老,后来归城铸碑,以一族命势立下白氏命碑。白家子弟从出生起,名字便刻在碑侧。得白家庇护,读书、行商、买田、入宗,都比外人容易。 可代价也很简单。 白家人这一生,都在碑里。 闻照微到白家门前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,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压着碎石。赵满仓几次想扶他,都被他轻轻避开。 “闻哥,你就让我扶一下能少块肉?” 闻照微道:“进去以后,别乱动。” 赵满仓撇嘴:“你放心,我今天不冲动。” 魏三省看了他一眼。 赵满仓立刻补了一句:“除非他们太过分。” 魏三省叹了口气。 他们身后跟着几名灰契司小吏,还有长灯巷几户人。李春娘本来也想来,被闻照微劝回去守粥锅。 谢无央也来了。 她没有与他们同行,只是撑着白伞,远远走在街另一侧。 赵满仓小声问:“她到底帮哪边的?” 闻照微道:“帮账。” “那不就是谁都不帮?” “差不多。” 赵满仓嘀咕:“那还不如不来。” 魏三省却低声道:“她来了,至少赵承岳不敢明着杀人。” 闻照微看向白家大门。 门前很亮。 不是灯亮。 是粮亮。 白家将三千石粮堆在门外,米袋摞成小山,每袋上都盖着白家印。饥饿了一夜的人站在粮山前,眼神几乎挪不开。 一旁摆着一排水盆。 水盆边立着牌子。 【灭灯入席,领米十斤。】 【白氏族户,领米二十斤。】 【燃灯不认者,不入寿宴。】 门外已经排起长队。 很多人手里都捧着命灯。 他们站在水盆前,神色挣扎。 白家仆从面无表情:“灭灯,领牌。” 有人颤声问:“只是灭灯,不算认账吧?” 仆从道:“白老太君说了,白家自会护你们。灰契司斗不过天账,别跟着送死。” 那人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又看了看米袋。 最后,他把灯按进水盆。 嗤。 灯灭。 他身体晃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抽走。 白家仆从递给他一块木牌。 “入席。领米十斤。” 那人抱着米走开时,不敢看旁人。 可排队的人更多了。 赵满仓看得眼睛冒火。 “这是拿米买命!” 魏三省低声道:“白家比城主府聪明。” 城主府断粮,是逼人。 白家给粮,是诱人。 前者让人恨。 后者让人谢。 闻照微走到水盆前。 白家仆从拦住他:“燃灯者不得入内。” 赵满仓立刻道:“你瞎啊?这是闻照微!” 仆从冷冷道:“老太君说了,闻照微若来,不必拦。” 他侧身让开。 “但随行者,灭灯入内。” 赵满仓气笑了:“我灭你……” 闻照微按住他。 “你们在外面等。” 赵满仓急道:“闻哥!” 魏三省也皱眉:“你一个人进去?” 闻照微看向白家深处。 那里有一股很沉的气息。 不是赵承岳那种锋利的威压,而像一块压在泥土里的老碑。它不动,却让所有靠近它的人不自觉放低声音。 铸碑境。 “人多没用。”闻照微说。 魏三省沉声道:“白老太君不是赵承岳。赵承岳是换命境,靠自己的命契出手;白老太君是铸碑境,背后压着白家三千族户。她若动碑,整座白家祖宅都是她的域。” 闻照微道:“所以更要进去看看碑。” 他说完,从袖中取出一盏灯。 灯是空的。 没有点。 灯底写着四个字: 白氏命碑。 魏三省眼皮一跳:“你要问碑?” 闻照微道:“白家寿宴,不给寿星带礼,不合规矩。” 赵满仓听得头皮发麻。 “闻哥,你管这叫礼?” 闻照微没有回答,提着灯走进白家大门。 白家宅中,宴席已经摆开。 红灯高悬,桌案成排。 桌上有肉,有酒,有热饭,还有白面馒头。对饿了一夜的烬契城来说,这一桌桌饭菜几乎带着残忍的香气。 许多灭灯入席的人坐在桌边,低头吃饭。 没人说话。 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。 闻照微走过宴席,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 有愧疚。 有感激。 有怨。 也有一点松了口气的庆幸。 庆幸自己不用再举着那盏随时会惹祸的灯。 主厅前,韩砚秋坐在客位。 他端着茶,看见闻照微进来,微微一笑。 “你来了。” 闻照微道:“你知道我会来。” “你不来,城东三千户今晚就会灭一半灯。” “我来了,就不会灭?” 韩砚秋放下茶盏。 “你来了,至少能让我看看,你怎么和铸碑境讲道理。” 闻照微看向主厅正中。 那里坐着一位老妇人。 白老太君。 她很老。 头发全白,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。可她坐在那里,整个白家祖宅的气息都向她汇聚。 她身后立着一座白色石碑。 石碑高三丈,碑面刻满名字。 白景山,白问渠,白砚,白知微,白清禾…… 密密麻麻。 每一个名字,都有一缕命火连向老太君身后的影子。 那不是普通石碑。 那是白氏命碑。 闻照微只看一眼,便觉得胸口一闷。 无数细小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 “白家养我。” “祖碑护我。” “族恩要还。” “我的命,是白家的命。” 这些声音不是白老太君说的。 是碑上三千个名字,在一遍遍说给自己听。 白老太君抬眼看他。 “你就是闻照微。” 她声音很慢,却很清楚。 “长得不像闻慈。” 闻照微心头一动。 “你认识我娘?” “烬契城老一辈,谁不认识她?”白老太君道,“当年她若肯入我白家,我白氏命碑或许能多一条新路。” 韩砚秋眼神微动。 闻照微道:“她为何没入?” 白老太君笑了一下。 “她嫌我白家碑重。” 闻照微看向那座碑。 “确实重。” 白老太君并不生气。 她只是抬手,示意仆从给闻照微上茶。 “坐吧。” 闻照微没有坐。 “我来送灯。” 他把那盏未点的灯放在厅中。 灯底朝上。 白氏命碑四字露出来。 厅中白家人脸色皆变。 一个中年白家长辈拍案而起:“放肆!你敢问我白氏命碑?” 白老太君抬了抬手。 第(1/3)页